近日，四川大学考古科学中心联合多家科研单位在国际考古学期刊Antiquity上发表了题为“Illuminating interaction networks along the Silk Roads: a multi-isotopic analysis of the Zaghunluq Cemetery, southern Xinjiang, China”的最新研究成果。论文第一作者为考古科学中心王学烨特聘副研究员，通讯作者为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唐自华副研究员和南开大学历史学院李宇奇副教授。合作作者包括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鲁礼鹏研究馆员、新疆博物馆王博研究馆员、四川大学考古科学中心张桂英和吕红亮教授、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王文君、德国马普地球人类学研究所Patrick Roberts研究员。
近年来的考古学研究表明，早在丝绸之路于公元前2世纪正式开通之前，亚洲内陆就已是各类驯化动植物、器物、技术与观念在欧亚大陆传播的重要通道。然而，当地广袤的沙漠和高峻的山脉构成了天然的交流障碍。这使得学者们不禁追问：亚洲内陆早期人群是如何克服地理阻隔，建立起广泛联系的？
为了回答这一问题，当前学界尤为关注两种交流机制：草原牧民的远距离迁移，以及山地牧民因季节性垂直迁徙而在内亚山地走廊（Inner Asian Mountain Corridor）沿线形成的网络化互动。这两种机制在相当程度上成功解释了亚洲内陆早期游牧人群的交流方式，却难以阐明日后成为丝路支柱的绿洲人群之间的互动过程。
本研究选取亚洲内陆东部典型的丝路绿洲—新疆且末绿洲边缘的扎滚鲁克墓地（图1）为案例，深入探讨早期绿洲人群的互动机制。该墓地已发掘墓葬百余座，年代介于公元前6世纪至公元1世纪之间，分布于现已沦为荒漠的古绿洲之上。典型的绿洲环境，保存良好的人骨和随葬品（图2），为研究绿洲人群的移动性和互动网络提供了理想材料。
本研究通过扎滚鲁克一号和二号墓地33位个体的锶、氧、碳和氮稳定同位素分析，重建了该地区古代绿洲人群的迁移行为，以及与此有密切关系的饮食结构。
图1 扎滚鲁克墓地位置及古代丝绸之路线路示意图
图2 (a) 96QZIIM2墓葬图；(b) 96QZIM24墓葬图 (图片拍摄于扎滚鲁克墓地陈列室)
碳氮同位素、动植物考古和随葬品等多重证据表明，扎滚鲁克居民以定居农业（主要为C3植物）为主，同时兼营放牧、狩猎和捕鱼等多元生计活动。锶、氧同位素分析进一步揭示，76%的个体（25个）活动范围主要局限于墓地周边10公里；仅有12%的个体（4个）可能生活在周边20-50公里范围内，或存在往返于绿洲和山地的季节性垂直迁徙行为；还有12%的个体（4个）则表现出明显的长距离迁徙特征。结合本研究构建的锶-氧同位素空间分布格局（图3），可明确识别出其中一位成年女性（M65J）大概率来自约300公里外的罗布泊地区，其骨骼氮同位素特征也与考古发现的当地人群相吻合；另一位成年男性（M24C）的同位素值则与东天山和中亚西部地区一致，亦表明其曾经历过远距离迁徙（图4）。
图3 (a) 塔里木盆地及周边地区的锶同位素实测及机器学习预测数据分布地图；(b) 扎滚鲁克墓地周边植物锶同位素实测数据空间分布图
图4扎滚鲁克墓地4位外来个体的地理溯源模拟（颜色越深，表明越可能来自该区域）
分析结果表明，扎滚鲁克人群的生活方式以定居农业为基础，但其日常活动范围较典型的定居农业人群更广，重视对绿洲及周边荒漠、山地资源的利用。这种生业方式有利于通过频繁互动建立“强关系”，即与周边绿洲人群和山地牧民之间稳定而紧密的联系。而个别明显进行过远距离迁移的个体（如M65J和M24C），则很可能在更广泛区域中建立起“弱关系”——在复杂网络中，看似稀疏，但极为关键的联结。这种强弱关系并存的网络结构，符合复杂网络理论中“小世界效应”的产生条件，可以在总体定居的基础上，通过少数跨区域个体，有效促进物质与文化的远程传播。这一现象相关随葬品中亦有所体现。两个涉及远距离迁徙行为的个体所处的B组墓葬中，随葬品种类更为丰富，包含丝绸、漆器、箜篌及带有草原动物风格的饰品等外来文化元素（图5），可能正是弱关系推动跨地域文化交流的直接反映。
图5 (a) 漆器木筒 (M24:12)；(b) 双耳罐；(c) 单耳罐；(d) 箜篌 (M14:20)；(e) 带动物纹饰的木梳 (M14:33)；(f) 套头裙 (M55:17)
本研究通过多种同位素分析，揭示了亚洲中部典型绿洲人群如何在复杂地理环境中，通过本地“强关系”和少数个体建立的“弱关系”，积极参与区域互动网络的构建与运行。这一结论与此前学者们关注的草原牧民远距离迁徙和内亚山地走廊互动两种机制形成互补，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亚洲内陆早期人群交流方式的认识，也为我们理解丝绸之路的形成基础和维系机制提供了新的证据。
本研究得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42072210、42402192）、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自主部署项目（IGGCAS-201905）、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资助项目（YJ202366、63243010）等的支持。
